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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无”:世界的背面
2017-03-19 10:15:27

摘要:1.神秘主义的老子,花样翻新地言说,只到对人对己终于有所启示或领悟。2.老子思维不是反向思维,不是否定思维,不是故作“反常”,不是消极的,从老子本身的立足来看,是正向的,肯定的,积极的。3.在世界哲学的基本立足,如与存在、上帝、逻各斯、安拉、大梵等众“有”的相较下,“无”是绝对的。共时地讲,它在世界的背面;历时地讲,它在万物之初。4.“无”在人的内在中显露,原初的它只看,或被看,不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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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思考在前人思考之后

对《道德经》五千言,两千多年来,传注无数,可谓汗牛充栋,已被诠解周遍,几无所余。每临其境,常望洋兴叹,只愧智慧不足,难有新见。如倘有可说者,唯有自己真实之感受与思考,不敢自言有新见于人者。多年以来,反复阅读《老子》,开始直觉得五千言虽然简短,但处处迷惑,如坠云雾、不知所云,难以把握。前几年,与安继民先生一起做诸子解读,安先生亦曾感叹说“老子五千言比庄子七万言难读”,于心戚戚,甚有同感。现在想来,才真正体会到了孔子对老子的“犹龙”的感叹。


哲学是寻根究底的学问,无论面对什么,都要从终极之处找出其最后的根据才是哲学的目的。对于《老子》的研究,也是如此,我们对老子哲学的探求,不是研究老子的军事智慧、老子的政治智慧、老子的商业智慧、老子的管理智慧、老子的人生智慧……等等其思想的发用,哲学的探求应该是老子哲学之“体”,即老子“究竟”要讲什么,老子有言:“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即在老子看来,那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日常的人们不理解,那么简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进行哲学的思考的学者们,亦是众说纷纭,人言人殊,一般的看法是“道”,自然不抓住“道”,无法理解老子哲学;不抓住“道”,老子哲学研究也不能究竟,自然也不是对老子哲学的哲学探讨。但老子的“道”却是个复杂的问题,由此又延伸出许多的问题,“有”、“无”、“自然”、循环论、辩证法、存在论、生成论、方法论、形上学……,都成了“根本”的问题,“横看成岭侧成峰”,在现代哲学无限多样的棱镜中,老子的哲学之“体”,也映现出了无数的化身。如此多的老子哲学之“体”直接导致了老子哲学的“无体”。面对着这么多令人眼花缭乱各种观点,可能初入道的学者,会无所适从,难于判断其是非得失。但对老子的文本涵咏既久,自然就会产生独立的观念。


用心至此,就不会再为自己对老子的理解缺乏新意而感到不安,因为老子之道是极端开放的无限之域,其哲学的问题永远都是旧话新说。老子的哲学所散发的智慧,就像村里的一眼深井,谁都可以通过对它的汲取而滋养自己的心智,但谁也不能改变它是什么的本质。上世纪80年代的学者们从思想方式的角度多方做过论述。人们对老子的思维方式的研究相当全面深透,什么直觉思维、经验思维、理性思维、整体思维、形象思维等等。但在笔者看来,单单追求全面的研究也不是哲学的研究,哲学的研究应该抓住“体”,抓住那个“一”,不一定面面俱到,过于面面俱到往往淹没对根本问题的探讨。正如老子所说“言有宗,事有君”,哲学的研究应该掌握言之“宗”,事之“君”。所以,从总体上看,当时的学者们确实抓住了老子思维的这一点,即老子的“否定性思维”,在这一点上理论界基本达成了一致。汤一介先生认为,老子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从肯定天地万物的存在去探求先于天地万物存在的“存在”,是逆推,是要从相反的方面探求天地万物存在的原因和根据;老子的“有无相生”也是“反”的方法,它表明老子要在概念上寻找对应关系,这种方法是肯定负的方面,以便保存正的方面,这是通过对否定的肯定达成对肯定的肯定,包含着对否定意义的深刻认识,更鲜明地反映这一思想的还有老子“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的命题。最后汤先生将之总结为:“这个命题作为方法的公式是:通过否定达到肯定。”许抗生先生也认为,“老子的思维方法,用老子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正言若反’的方法,即是一种逆向式思维方法,或称之否定式思维,是一种通过否定来达到肯定的思维方法。老子的道论正是这一思维方法的产物。”王士伟先生也认为老子学说之最为特异之处在于其异于常人、世俗的思维方式,即否定性思维方式,他认为老子始终对事物及思维的现存性、肯定性、绝对性与特殊性,保有一种怀疑的目光,继而予以批判地理解,着重揭示其中否定的因素,强调发展的否定趋势。他认为否定思维是老子哲学深层结构图式,是贯穿与支配老子思想全过程的一条主线。这些认为老子思维方式为否定式思维方式的研究,我觉得并不太符合老子的本意,似乎认为老子有故意反推故意与世俗对立之嫌,而且,我们理解老子有点太“逻辑”了,我们是用今人的思维方式来理解老子。我们研究老子如果要是按照冯友兰先生的“照着讲”的方式或陈寅恪先生“据同情之了解”方式,就不能站在我们今日的立场上来看待老子,相反,我们应该试图还原老子的哲学语境,站在老子的立场上按照老子的方式进行重新思考,寻绎老子的思维路径,看看能否得出老子的哲学结论。如此看来,如果站在老子的立场上,很可能老子认为自己的思维才是正面思维,而世俗的思维才是反向思维。因此,我们的老子研究,虽然是借外论之,但借怎样的外,怎样借外,还是应该有所讲究的。我认为,老子哲学的研究虽然方式多样,但最应该做的是内在发现式的研究,即本体性的研究,而不是站在某一角度的带着异样眼光的观照。我虽然对任继愈先生的探讨老子哲学的方法不太同意,但对任先生的研究结论还是赞同的。他的《中国哲学史上的里程碑——老子的无》的一文,确实抓住着老子哲学的一个中心范畴“无”,从中华民族认识史的角度进行分析,认为老子从纷乱现象世界中,概括出了“无”这一负的概念,并给予了积极肯定的内容,即“无”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包含“有”所不具备的“实际存在”,有总括万有的特点,而老子的“无为”,也不是无所作为,而是用“无”的原则“为”,那么,“无”就成了老子哲学体系中一个最根本、最高的范畴,是中国哲学史上第一座里程碑。他说老子常用“无”的方式处理各种问题,这是值得称许的,但我不太赞同他对“无”的来历的探究,他认为“无”来自于老子抽象的概括,来自于理性的推导。这是非常可疑的。包括前面的汤一介先生也认为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中推出的“道”也是老子反推的结果。我觉得,这些都是以现代哲学的方式的来理解古人,或许他们以为古代的哲学应该与现代的哲学一样更逻辑,更应该是推理的。我觉得这是错解了古人。在万有的世界中认识“无”不是那么容易推理出的。就像在禅宗中体认明心见性、自性本空的方式,空对于普通人的认识是十分困难的,那不是逻辑的推理能解决的问题,相反,对自性本空的认识靠的多是棒喝、暗示、描述、启发、诱导等非理性的方式才能达成,越是理性的方式对自性本空的认识越是南其辕而北其辙,离真相越远。这里不再多谈。说得更透的还是朱伯崑先生,他说老子看问题,不像孔子循规蹈矩,那样以正为据,以异端为非,而是专讲与常识常规相反的话,老子这种从反而看问题追求负面价值的思维方式,可以称之为否定意识,构成了道家学说的主要特征。进而,他认为道家这种思维方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智慧,比从正面或肯定的一面看问题更为深刻。它用“无”的思维来观察和处理人类面临的现实问题,这同数学史上,对零和负数的发现一样,在人类理性思维和认识史上是一次大的飞跃,而且,此种思维方式从对现实的肯定转向否定,具有反常识、反常规、反传统、反权威和反世俗的意义,因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了起了重要影响。朱先生的论述非常深透,然倘有需要再说之处。朱先生与任先生都在论述同一个问题,虽然问题为一,但并不重复,而互相辉映,互相补充,细读之下,更能深透理解老子思想。


这使我忽然认识到:要弄明白不能说的东西,不能像维特根斯坦那样沉默不说,而应该不停地说,反复地说,变着花样地说,只到令人令己终于有所领悟。这就应了一句俗语:越是神秘主义,越滔滔不绝!所以,自己多年独立的思考需要说,这就给自己文章的做就增强了许多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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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界哲学视域中的老子视域

“问题应该从对哲学的认识开始。归根结底,每一种哲学,都是一个理解视角。每一个视角,都有其特殊的基本参照物。”笔者在自己的一篇文章曾经如此地写道。当然,世界各民族的哲学的终极参照物,各不相同,有的抽象,有的具体;有的在此岸世界,有的在彼岸世界;有的理性,有的非理性。这些最高的根据,就是一个民族观照万物的基本价值视角,它决定了一个民族如何看待世界的根本态度,更在永恒地指导着这个民族的日常生活。在这里,一个民族的宗教、哲学、伦理学、法律、政治、经济、军事等等一切的社会事务都由此而贯穿一起。正是这些不同的基础视角,决定着一个民族的性格,特别是以神为最高视角的民族。


概括起来说,世界各族思想虽然纷繁杂乱,千差万别,但其哲学的基本立足点,却屈指可数,大体有这么几种:


(一)神

神,这是世界各族最为普遍的视角。实际上,世界上大大小小各个族类,都有自己的神灵信仰。神灵是人类稳定心智,安排生活,即安身立命的终极依据,是人最后的精神依靠,也是人强大的精神源泉,没有神的单个的人或其族群,是弱小的,没有力量的。作为神灵的视角,在人类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也有两个阶段:一是未进入哲学的原始宗教阶段。这个时期的神只是实在的信仰对象,是非理性的,人们对神的信仰是无条件的,绝对的,没有怀疑的,缺乏反思的。从此说来,神人同在。所以,没有经过理性的反省,即没有进入哲学。二是进入哲学的宗教时期。此产生于世界大的宗教形成之后。宗教的发展不只需要绝对的不容怀疑的相信,亦要符合理性,以适合理性的人类的更好的接受。对世界影响最大具有普世意义的神,即有印度的大梵、希伯莱与基督教的上帝、伊斯兰教的真主安拉。大体看来,各个民族的性格与他们所信仰的神的性格基本一致。即使如犹太人所信仰的上帝与基督教所信仰之上帝为同一神,但他们却具有迥乎不同的性格,就是显然的例子。有了神,有了最后的精神依托,但也会失去主体,一定程度上失去自由自主。


(二)存在

这是古希腊人创造的领悟世界的一大视角。它形成了西方哲学的核心。正如方朝晖先生所说:“在历史上,求‘是’这一希腊哲学的基本走向,不仅决定了两千年来西方哲学在思维方式的基本特征,而且深刻地决定了整个近现代西方学术和学科的发展方向;不仅导致了一系列我们今天所见到的西方哲学各分支学科——宇宙论、本体论、逻辑学、伦理学、认识论等等——的形成,而且也是一系列现代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特别是现代自然科学得以在西方诞生的根本原因,这几乎是一系列现代西方文化、学术、思想变革的总根源。”为什么“存在论”在西方文化或西方哲学中那么重要呢?方先生认为根本上说来,“西方哲学在思维方式上以求‘是’为特征”。存在论由古希腊巴门尼德提出,经亚里氏多德充分论证,奠定了西方哲学发展的始基。 “在巴门尼德那里,一个最主要的想法是,一切存在的和一切思想的是同一的,也就是思维和存在的同一性。……古代希腊最早迸发出来的思想是:可以理解、可以思想的是存在。”而贯穿德国古典哲学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亦是:“一切存在都是可以被理解、被思想的,而可以理解和思想的都是存在的。这就意味着不存在、非存在是不可以理解的,不可理解的东西是不存在的。”现代哲学的发展中,海德格尔将时间引入存在,让西方静态的受限制的思想、语言都动起来,“最根本的是让bing动起来。bing是一个生成的过程,也是一个消亡的过程;是一个开显的过程,也是一个隐藏的过程,而二者又是同一个过程。……是一个生的过程,也是一个死的过程。生与死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不同的名字,觉悟到这一点,你看终始,生死为一。”海德格尔亦将非存在引入存在,认为“只有让非存在的问题进入哲学的视野,存在与非存在两者的关系才能清楚明白。哲学就是让存在变得明白,而这个存在需要通过非存在来明白。……这个非存在一进入存在论,存在论的面貌就变了。原来的存在论只思考存在,而现在要研究对立不同的一个概念。”可以说,存在的问题一直是西方哲学几千年发展的主线。西方一切的学术问题,对世界以及一切知识的所有疑问皆需由此坐标定位,由此砧板敲定。


(三)抽象的理则:“逻格斯”

这也是古代希腊人的一大创造。它的提出者是赫拉克利特。在赫拉克利特看来,世界的始基是一团永恒燃烧的火,一切皆流,无一刻驻足,然而在这一切皆流的万物中,它们是适当的,和谐的,它们的和谐来自于对立面的冲融,这种一切流动的世界有内在的尺度,即怎样的流动,或流动的状态,皆有逻各斯(Logos)掌握其分寸,其度,或称理则。“逻各斯的问题,是要找出世界之所以成为宇宙-有序和谐的‘根据’。在希腊人看来,既然世界向‘人’显示了一个和谐-宇宙,这个有序的‘根据’就应与‘人’有关。‘人’的‘理智’使‘世界’成为‘有序’。‘理智’为‘思想’,而‘思想’有不依赖于感觉经验的‘条理性’。‘ 有序的宇宙’是‘可以证明’,是可以‘推论’。”然而正是这个概念的根本性及多义性,导致了其多义的解读。斯多噶派将之解释为世界理性、命运;新柏拉图主义与基督教神学则将之解释为上帝、精神实体;黑格尔则将之看作是理性、概念、绝对观念。邓晓芒先生则认为:“‘逻各斯’概念的提出是西方哲学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式的创举,它对于西方形而上学的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它标志着西方哲学中语言学精神的出现,语言及其规律和结构(逻辑)从此成了哲学家们离不开的一个参照维度。”逻各斯作为西方哲学的一个根本性范畴,在不同时代的发展过程中,延伸出的多重意义与价值。亦成了普遍的理解世界的基本视角。


值得说明的是,西方的凡是建立哲学体系的大哲学家,都为世界设定了一个基本的立足点或参照物,不管是叔本华的意志,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等等,它们都是解释世界的一个视角,哲学家们由此视角出发,对自然、社会、精神进行一致的解读。但只有元点的哲学家所提出的范畴,才成了民族的思想始基,后世的哲学家学说的创立,都只能是一家之言。


以笔者看来,西方思想的三大视角中,神的视角,自然是“有”的视角,而“存在”与“逻各斯”的视角,则互相分裂:“存在”探讨的是“有”“万有”,为什么有,是在时间之外的问题,而“逻各斯”探讨的是变化的尺度,变化背后的掌握变化者,两观念甚是对立,各说各话。但二者又是互补的,在一个文化系统中,它们分别承担着各自的责任,完成着西方思想对世界全面的掌握。因此,它们互相分裂,又互相关联。从“存在”的即“有”的视角来观照世界,世界即是一个万有存在的实体的世界,“bing和substance决定了西方的方向,在物质方面,原子、胚种(斯多葛派)、微粒(笛卡尔)、单子(布鲁诺)、莱布尼次、原子实事(逻辑实证主义)……不管怎么翻新、总跳不出实体这一窠臼。精神方面则为理念、逻辑、先验形式、意志……柏拉图的理念是理想的、逻辑的、数学的,是实体。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同样是实体。他的绝对理念的艰难历程,就是概念实体沿着辩证逻辑之路的发展过程,问题的关键之点在于:有(bing)不是无,实体(substance)不是虚空。因此,从有到有与无,从实体到物体和虚空构成西方实体世界的根本面貌。”从“存在”即“有”的眼光观察世界,万类其形各异,五彩纷呈,世界无限丰富,万物无穷无尽,而这种独一的眼光中,“无”是不存在的,也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正如古希腊哲学家存在论的始创者巴门尼德说:“只有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无)是不存在的,或者说不存在者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只得说明的是,虽然西方哲学开创了以“有”观“有”的视界,但从存在论的角度观万有,还是在具体的事物中以“有”观“有”,“ 存在”毕竟是一极高的形上性的眼界。


由此,我们就能看到老子之“无”的视角对世界哲学的意义,以及它塑造中国民族灵魂的决定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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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无

1.“无”:世界的背面。

人类的哲学家与思想家为什么重要,他们最显其价值与意义的地方在何处?我觉得不是如通俗地说法“他们智慧超人,值得尊敬”,他们是智慧超人,但世俗中智慧超人的聪明人太多了,但不是所有的这些人都能成哲学家、思想家的。我觉得,一个民族的大哲学家、大思想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们以一人之智慧为整个民族或者天下人提出了一个观照万类的独特的极具普遍意义的思想视角,他们的思想像一盏明灯一样照彻整个民族的心灵,使整个民族不再暗夜茫茫,心智昏昧。所以,他们才是圣人,才是智者,才令后人高山仰之。如此,借先儒评价孔子之言来评价一切的先知应该都是正确的:“世上无孔子,万古长如夜!”


对中国人来讲,如果说孔子以“仁”为核心,建立了人之为人的价值系统,为中国民族立了人极,那么,老子则建立了以“道”为核心的,从“外在”与“内在”两个视域理解世界的价值系统,为中国民族立了天极。“道”有两个向度:“有”与“无”。而最为独特与重要者即是 “无”的向度。


以“有”观“有”,总是容易的,因为“有”有其实在性、当下性、在场性,而“无”却是难以发现的,难以想像的,因为它也不是虚空,超绝的“无”从“有”的角度上来看,是隐藏的、“不存在”的,当下地讲,它在世界的背面;历时地讲,它在万物的开端,看不见,摸不着,所以,老子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明,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桄。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老子描述了道相之无。随后,老子即说:“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子这里说得非常明白,观察世界,要以古之“无”而御今之“有”,能从古始之“无”,来看待世界,就是抓住了道的根本。


所以,老子主张观察世界的智慧要从道之“无”的向度上获得,要用“无”的视角观察一切。这确实是一大创造,或一大发现。人类观察世界的“根本视角”,即从几千年来哲学史与思想史的整个发展历程来看,确实没有几个,从由上文所述的当今极具普世价值的基本视角来说,不管是存在、逻各斯,或上帝、大梵、真主安拉,都属于“有”,而在老子看来,一切的“有”,都以“无”为根本,所以老子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老子又说“无”是万物之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只有老子的“无”,才是独一无二的,另类的。所以,老子最大的哲学贡献与思想成就,就是为中国民族精神为世界哲学建立一个更为根本的哲学立足。由上文所述,实际上世界哲学的“根本视角”,在由世界各族的哲学家看来,都是绝对的,都具有绝对性,不管是神性的上帝、安拉、大梵,或是存在与逻各斯,而逻辑地讲,“无”这一视角更具绝对性,因为一切“有”与超言绝相的“无”相比,都是相对的,“无”是一切“有”的对面,“无”在世界万有的反面、背面或起始之处。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老子看待世界,在日常世界的人们看来是以反为正的,常常与日常相反,与世人相反,因为日常的、人们习以为常的世界以及在世俗的日常生活中形成的各种价值观念,都是因“有”而生,因日常而“常”,所以,在老子看来,都是颠倒的。世俗人看重“有”、“有为”、“有知”、“雄”、“实”、“强”、“大”、“坚”、“直”、“前”、“动”,老子则偏重“无”、“无为”、“无知”、“虚”、“下”、“后”、“静”、“小”、“弱”、“柔”、“曲”,从世俗的眼界来看,这些都是消极的面向,是负面的。所以,大儒荀子对老子的批评说“老子见于詘(屈),无见于信(伸)也”也正体现了老子的致思特点。老子正是从世界的背面来看待世界的。对于墨守日常成规的人们,本来能理解“无”、知道“无”就是不可思议的,更是无从着手的,再让他们从世界背面的大“无”的视角来观照这个约定俗成、无限丰富的日常世界,更是玄之又玄的。道家哲学号称玄学,实际上是对从日常生活中“有”的角度观察世界的人们来说的,而克就老子及道家人物,那里也是“正”的世界,本来都是清楚明白,毫不含糊的,用句时髦的话说,这些才真正是正的能量,甚至,从世界的背面之“无”来观照这个万有世界时,更能如镜对景,毕显竟见。这个“无”, 在世俗人看来虽“玄”,十分幽暗深邃,但它以一对万有的整体,以一对万类之个体,如影随形,细大不捐,万有得此以被清楚烛照,澄明朗净。正如朱熹《读书偶得》诗中所言:“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那方塘中无限美丽的天光云影能清晰显见,自由漂荡,全赖那清洁明净的源头活水来成就,实际上,象征五彩纷呈无限丰富的世界万象,它们的朗彻与开显,端赖的正是那渊深玄默的“无”,它就在那洁净无欲的人的内在之中。如果人的心灵池塘污染如烂泥,那就什么影子也照不出来了;如果人的心灵池塘沤成一潭泛绿的死水,那它映出的天光云影也扭曲污浊,令人不堪的。所以,我们现实生活的日常的“有”的世界气象万千,无限丰富,从根本上说,不是靠太阳的光辉才显形示彩,而端赖“无”的映照、烘托、比衬,才能清晰地开显,敞亮。所以,老子之“无”的视角,也解决了一个西方存在论哲学的一大难题:“存在”为什么存在?存在不能因“存在”而存在,存在因“无”而存在。然而,“无”在世俗的人的眼中,并不显现,所以是“玄”的。所以,才有了老子“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的无奈感叹。从“无”角度观照世界是日常的人们所不习惯的。


2.“无”的体认。

我对老子从“无”——世界的背面看待世界的认识方式的理解,是受了庄子的启发。一次围绕庄子的讨论使我突然悟到了根本理解老子哲学的思路。一位师长说,如果用《庄子》中的一句话来理解《庄子》,那就是“因其固然”四个字。当时我觉得,这样理解庄子并没有抓住庄子哲学要害,“因其固然”按我的理解,就是据事物本来的样子或内在的理路来掌握事物,很符合唯物主义的方法论:因循规律。我觉得这决不是庄子的思想。于是,我想到《庄子》中的一句话:“吾游心于物之初。”突然之间,对于老子与庄子,顿时敞亮。明白了哲学本是角度决定眼界!原来云山雾罩、迷离朦胧的老子,一时间清晰起来。老子立足于生成万物的开始处,即道即无处,来观照万物,万物中再雄伟再奇崛的东西,都算不了什么,一时间人所建立起来的所有意义与价值,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都破为碎片,只为物事之一种,人也只是宇宙间一物而已,无甚称奇,万物都是从虚无处生出,都是道之子。立足于世界的背面,立足于万有之初,一切都清清楚楚,历历分明。人世骚乱的也显示出了它的原因,在于人的迷惑,糊涂,狭隘,渺小,自私和愚蠢,亦更加深透地理解了庄子的万物以不齐而齐之的《齐物论》,理解了超绝物外的游心于物之初的“无待”的精神自由。


“无”为人类提供了一种超绝的视角,超绝的智慧。


3.看,是一种思维方式,不需要推理。

我不同意前面任继愈等先生所认为老子对“无”的认识来自理性的推导看法,老子之“无”绝不是逻辑的推理推出的,这种认识是把现代哲学或西方哲学逻辑的思维方式施诸于老子的结果,不符合那个时代哲学语境。也不太认同把老子的哲学看成是否定的哲学,看成是逆向思维、反向思想,或否定哲学,这样的看法好像表明老子在故意与世俗作对,非理性的故作反常。这反映了现代哲学思维的乏力与浅薄。当然,我觉得也不是如冯友兰先生所说的“负的方法”,冯先生即认为“负的方法”是道家的方法,他说:“在《老子》、《庄子》里,并没有说‘道’实际上是什么,却只说了它不是什么。但是若知道了它不是什么,也就明白了一些它是什么。”实际上,通读老、庄对“道”认识,不是推理的,而是描述的,因为“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道是一物,所以是实际存在,它不是如柏拉图所说的现象背后的“理式”,非推导不能得出。而且,还是正面的描述居多,他们对“道”讲得最多的,还是“道是什么”,而不是“道不是什么”,通过“不是什么”对“道”的描述毕竟属少数,何“负”之有?


以笔者的研究来看,老子之“道”的发现来自于“看”。当然,不是肉眼的观瞧,而是“心眼”的“玄鉴”,用老子的话说是“观”。“观”是道家最为基本的思维方法。所以现代道家的修行之处皆称“道观”,“道观”,即观道,道家的修行处即“观道”的地方。所以,“道”观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看”,是一种思维方式。老子在第十章有言:“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这里对精神形体的合一、专气致柔如婴儿、打扫心灵的玄镜让其洁净,关闭外在的感官,就能明白四达,就顺物自然,而至玄德。玄鉴,正是照亮敞开一切现象使之显明的内在的“心眼之光”。老子的哲学视角,是一种真正的“视”角,他正是用这种真正的“视”角,来发现常道的,他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只有在心灵静虚至笃,即玄鉴清明,万物在玄鉴的投影才能清晰映现,才能显示万物的本来样相,看到万物的回归之理,明白万物在归根中而达寂静,寂静就是万物的本来状态,即万物之命。懂得了万物的复归,就是看到了万物之“常”,明白了万物之“常”,就是获得了掌握万物的智慧,就不会糊涂,如果“不知常,妄作”,则“凶”。这就是玄鉴观复的目的,获得以虚无之心观照万物的智慧。这样,在心灵笃实的寂静虚无处与万物归根的静寂复命处,心与万物之道合一,心即道,道即心,原来那生育万物、在物之初的万物之母——“道”距人并不遥远,并不外在,它就在人的内心深处。当“玄鉴”清净的时候,它就显露,那就是道,照彻着映现着万物本来的样相。所以通达于“道”的圣人,就能“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所以,“这在于天道在内不在外,向内修才是正道而行,向外则是背道而驰。”


“道”在人的内在,说明每个人都有道,那么,为什么普通人的心灵不能通于“道”呢?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用佛家的认识来说,人的内在的“玄鉴”通常处于被遮蔽的“无明”状态。人的贪心、私欲、知识等等各种不良心理蒙蔽着内在的“玄鉴”,所以,它不清不明,不干不净,不能发挥烛照的作用。要达到心灵的虚无静寂,还需要一翻“涤除玄鉴”的工夫,这就是道家的必须完成的修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轻松的事情。所以,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彭富春解释道:“为学和为道都相关于人的心灵。心灵虽然本性是空无,但在现实中却为关于事物的知识所充满。为学就是要增多关于物的知识;为道就是要减少这种知识。为学是向外的,而为道是向内的。在为道的过程中,人让心灵虚静,而体悟到道的存在即虚无。作为最伟大的为道的人,圣人就是由外到内的。”


由此看来,纯从逻辑推理的角度来理解老子,不是很得要领的。老子哲学中存在着难以摆脱的在世俗日常的观念中所认为的神秘主义。不承认这一点,或者忽略这一点,甚至否定这一点,从纯粹理性的角度的理解,都会让《道德经》更不知所云。因为《道德经》不但有对史的理性的开拓,还有对巫的传统的继承。而其神秘主义,正是老子思想的核心,是老子思想最重要的部分。没有这一点,也开不出道教,也接不上佛教。如果从“看”的角度理解老子,我们就能像老子一样“看”得清楚明白;如果用逻辑的方式理解老子,老子可能会说“你错了”。

 

作者简介

鲁庆中,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南开大学文艺学博士。从事中国艺术哲学、文学研究。

 (本文为“道化天下 世界玄同”道学全球有奖征文比赛作品,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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